一篇写在马哲课之前的生存指南

高中的马哲课快到了。你可能马上要翻开那本《哲学与文化》,看到“物质决定意识”、“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”、“矛盾是事物发展的根本动力”——然后你可能会想:又是一堆要背的、跟生活没什么关系的官方套话。

如果我告诉你,那本书教给你的,是一个被高度简化过的、有时甚至是歪曲了的马哲版本,你可能会觉得我在说大话。但请你耐心读完这篇文章。我不是马哲专业的学者,只是一个比你早几年读了马克思原著,并发现其中有些东西远比课本上讲的要锐利得多的学长。

这篇文章的目的很简单:在你被必修四那套“两张皮”式的思维模式占据之前,在你学会用“既要……又要……”来假装辩证法之前,在你把马哲当成一种背诵任务而不是一种思考工具之前,先给你看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
真正的马哲,不是用来让你写八股文的。它是用来让你解剖这个世界的。

先来看一段典型的必修四产物(或许不是,因为必修四起码还讲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)——来自某地的高分范文片段:

“改变世界的奋斗是推动文明进步的根本动力。从燧人氏发明钻木取火……到蔡伦改进造纸术……徐霞客以三十余载游历丈量神州山河,郑和七下西洋……这种对世界的主动塑造,让人类在与自然、社会的互动中不断拓展生存边界。”

这段文字,看起来很有气势吧?有名人事例,有积极向上的基调,有华丽的排比。

但仔细想想,它在说什么?它举了一堆伟人改变了世界的例子,然后得出一个结论:改变世界的奋斗是根本动力。

这不是论证,这是用举例冒充论证。它没有回答任何一个实质性问题:蔡伦的造纸术为什么偏偏出现在东汉而不是更早或更晚?是蔡伦个人天才的一闪念,还是当时的社会生产已经有了对廉价书写材料的迫切需要?郑和下西洋,为什么后来反而禁海了?是中国人突然失去了“改变世界的奋斗精神”吗?

这篇范文用一种很典型的思维来写——先提出一个宏大的论点,然后排比一堆从课本和历史教科书上搬来的名人案例,最后用一些煽情的排比句收尾。论点、论据、结论之间没有逻辑联系,你把这几个例子换成别人,全文的逻辑依然“成立”——也就是说,它本来就没有逻辑。

但最要命的地方还不在这里。

最要命的,是当它谈到“如何看待改变世界与被世界改变的关系”时,给出的结论是这样的:

理想的奋斗姿态,应当是在改变世界与坚守自我间建立动态平衡。

“既能改变世界,又能坚守本真”——听起来是不是很对?很全面?很辩证?

没错,这就是折衷主义的典型话术。

在改变世界与坚守自我之间保持动态平衡——这话说和没说有什么区别?你告诉我怎么平衡?平衡点在哪里?什么时候该坚持多一点,什么时候该变通多一点?当这个世界本身就在以一种不公正的方式改变你时,你要怎么平衡?

这个东西只给了你一个听起来不会被任何人反驳的和稀泥结论,却没有给你任何分析问题的工具。更可怕的是,它让你误以为自己在“辩证地思考”,其实你只是在用漂亮话把矛盾掩盖起来。

这种写法,就是我们接下来要重点拆解的:庸俗辩证法、折衷主义、两张皮。

还记得刚才那段范文吗?科学家例证堆砌,却没有任何对这些科学家活动当时所处的社会历史条件的分析。

这就是典型的“费尔巴哈式分析”。

马克思在《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》里,费尔巴哈的问题在于:他只把人看成“感性的对象”——他看到人有感情、有理性、有欲望;但他看不到人是一种“感性的活动”——也就是实践。他看到一个一个的人,看不到这些人与人之间实际发生着的社会关系。

上述范文同样如此。它讲了燧人氏、蔡伦、徐霞客、郑和……这些伟人在历史上留下了印记。但它讲来讲去,只讲了他们“改变了世界”这个结果,把他们从社会历史条件下抽离了出来。

这样,人类历史就被简化成了一部英雄史诗:先有天才出现,然后他改变了世界,然后文明进步了。至于这个天才为什么偏偏出现在这个时代而不是另一个时代,他面对的是怎样的社会矛盾,他的发明又是在怎样的物质基础上才成为可能的——这些问题完全不出现在范文的分析视域之内。

但这还不是最严重的费尔巴哈味。

更严重的,是范文对“人”本身的抽象化处理。比如这一段:

“张桂梅校长扎根大山,既改变了无数女孩的命运,又始终保持着教育者的纯粹初心。”

张桂梅校长的事迹的确令人尊敬。但范文这句话的问题在哪?它把张桂梅写成了一个抽象的道德符号。“纯粹初心”是什么?她从哪儿获得这初心?这初心在大山里经历了什么具体的、痛苦的、反复的碰撞?她改变的难道只是女孩们的“命运”——这样一个悬浮的概念——而不是一套封闭了她们可能性的社会结构?

范文用一个“既改变了……又保持了……”的对偶句,把一个极复杂的社会实践简化成了道德颂歌。张桂梅是一个真实的、在具体社会矛盾中行动着的人,却被范文写成了一座静止的道德雕像。

这就是费尔巴哈式的最后一个特征:用对人的抽象歌颂,替代对现实的深入分析。

所以,别学它。别把作文写成满是名人照片的PPT。这就是我们要破除的第一层迷障。

上面我们击穿了“费尔巴哈式的两张皮”。但还有一种更隐蔽、同样有害的思维模式,那就是庸俗辩证法。

什么是不庸俗的辩证法?不是“正—反—合”三段式,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万能公式。真正的辩证法,是关于矛盾运动的科学。它认为一切事物内部都包含着对立统一的两个方面,这两个方面相互斗争,推动着事物的发展,最终在一定条件下,旧的统一体瓦解,新的统一体诞生。

而庸俗辩证法,把上面的“矛盾运动”四个字直接删除。它从不进入事物内部,忽视任何具体的矛盾运动。它只是站在外面,对着两个不同的东西说:“你们要统一哦。”

怎么识别这种庸俗辩证法?给你三个最致命的追问。

第一问:“度”是什么?

庸俗辩证法最喜欢讲“把握好度”。但它从来不告诉你,“度”到底是什么。

“度”不是天平的中点,不是两个极端之间的几何中心,也不是“既要……又要……”的平衡配方。“度”是事物保持其质的数量界限。水在0°C到100°C之间是液体,这个区间就是水作为液态的“度”。这不是人主观定的,是水自身的物理性质决定的。

放在社会领域:写作文谈“坚持与变通”,如果你只说“要把坚持和变通结合起来,把握好度”——这就是和稀泥。真正的辩证法要求你去分析的是:在你面对的这件具体事情上,什么条件下坚持是它的“度”?什么条件下变通是它的“度”?这只能从这件事内部的矛盾入手,而不能从“坚持与变通要平衡”这个教条出发。

第二问:“度”在哪里?

“度”不在两个并列矛盾的“中间”。它在矛盾运动的内部,在事物自身固有的规定性之中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你不能从外部去“找”一个度,然后把它强加给事物。你只能深入到这个事物的内部,去分析它特有的矛盾,去把握这个矛盾在什么条件下会激化、什么条件下会暂时平衡、什么条件下会导致事物的质变。

第三问:“度”如何把握?

这个问题最致命。折衷主义永远说“把握好度”,但从来不说怎么把握。因为它根本不知道“度”是什么、在哪里。真正的唯物辩证法如何把握“度”?通过实践,通过斗争,在具体的历史条件下,分析具体的矛盾运动,从而找到那个关键的数量界限。

这不是一次性发现的,而是在反复实践中,被反复触碰、反复确认、反复修正的。每一次你触碰到某种极限,每一次矛盾激化到不可调和的程度,你都在靠近“度”的边界。把这些经验教训积累起来,你才能逐渐把握住事物的运动规律。

所以下次有人写“既要……又要……把握好度”时,你就问他这三问。如果他一个都答不上来——他就是在和稀泥。

那么,如果用真正的马哲,而不是课本简化版,来思考“改变世界”与“被世界改变”的关系,结论会是怎样的?

我们先给出结论:它们并不是两个可以并列、可以平衡、可以“既要……又要……”的独立选项。它们是同一个实践过程的两个侧面。

首先,人本身就处于世界之中,不存在一个“不被世界改变”的孤立自我。

你那个所谓的、等着被世界改变的“本真自我”,究竟在哪里?是被抛入世界之前,就藏在某个真空玻璃罩里吗?马克思早就把这种“抽象的、孤立的人”批判得体无完肤。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。从你学会说的第一句话开始,你就已经被你所在的世界——家庭、阶层、语言、文化——深刻地塑造了。

所以,“不被世界改变”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伪命题。问题从来不在于要不要被世界改变,而在于:你在被世界改变的过程中,是清醒地参与着这种改变,还是被动地让某种你从未审视过的力量,把你塑造成它所需要的工具?

其次,“改变世界”和“被世界改变”是同一个实践过程,不可分割。

那种机械并列的思维,最大的谬误在于:它以为人可以站在世界之外去改变世界。仿佛世界是一块放在桌上的面团,任你揉捏,而你是那只干净的手,揉完之后可以毫发无伤地收回去。

这是幻想。真实的情况是:当你真正动手去改变世界时,你必然也在被这个改变过程所改变。而且,恰恰是后者,才是检验你实践成色的唯一标准。

我们可以设想一个场景:你是一个去西部支教的大学生。你不是带着一肚子“纯粹初心”去改变山里孩子的命运,然后安然无恙地保持自我。你走进山里,发现孩子需要的不是你的高尚,而是听懂方言、理解辍学背后的经济逻辑、在一次次被误解中学会真正的共情——在这个过程中,你自己被世界改变了。你那最初的、书本上得来的“教育理想”被砸碎了,又在真实的泥土里重新生长了出来。

这才是真正的实践。

如果一个人宣称自己“改变了世界”,但自己从头到尾原封未动、毫发无伤,那只有一种可能:他根本没有真正触碰到世界,他只是站在世界之外,向里面扔了几块石头。

最后,动态的实践过程,才是真实的统一。

所以,改变世界与“被世界改变”,根本不能并列。真正发生着的事情,是同一个实践过程的两个侧面:你在改造世界的实践中,所经历的那种深层次的自我重塑。

这种重塑,不是你被世界打败了,不是你妥协了,更不是你丢失了什么。恰恰相反,正是这种在实践中不断被世界砸碎、重新生长、最终变得比以前更结实、更真实的自我,才是真正具备了改变世界能力的人。而那些从来没有被世界改变过的人,那些始终“完好如初”的人,他们对世界的认知,永远停留在书本和想象之中。

写到这里,你可能已经想到了一个问题:说得很好,但我还是要考试。政治卷子上出“请运用矛盾普遍性与特殊性的辩证关系分析……”,我不按照课本答,能得分吗?

这确实是一个现实问题。我的建议是:策略性地处理。

考试和真实的哲学思考可以分开。考试时,你可以写那些课本要求的东西——那是一个游戏规则,你暂时要遵守它。但那只是一种答题策略,不是你的真实思维水平。

更重要的是,一旦你真正理解了这套思想——一旦你学会用实践去检验一个观点而不是被它漂亮的表达所迷惑,一旦你学会深入到事物的内部矛盾而不是在外部贴标签,一旦你学会追问“度”是什么、在哪里、怎么把握而不是满足于“既要……又要……”——一旦你学会了这些,你就不可能再回到必修四的世界观里去了。

这门课教你的,是一套应付考试的话术。而你通过阅读原著、通过实际的思辨训练所获得的那套思维方式,是能陪伴你一生的——它会在大学论文里帮你,在公共讨论中帮你,在你面对人生的重大选择时帮你。

这篇文章不是一篇严谨的学术论文,它只是一篇写在马哲课之前、希望能给你一些启发的随笔。如果这篇文章让你对马哲产生了兴趣,我建议你直接去读马克思的原著。从《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》开始,然后读《德意志意识形态》第一卷,再读《共产党宣言》。这些文本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难读,而且你会发现,马克思是一个远比我们课本所呈现的要锐利得多、复杂得多、有趣得多的思想家。

如果你对此并不感兴趣,也没有关系。我只希望你记住一件事:当必修四教你用赫拉克利特的“最美的和谐”来和稀泥的时候,他在撒谎。这件事是你认识世界的起点。

祝你即将到来的马哲课好运。更祝你能在考试成绩和独立思辨之间,找到属于你自己的那条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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